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野草的呼吸

时刻:2019-08-11 来历:admin 点击:

  上一年三月,雪花还未从北方收脚,寒潮仍盘绕冰城、不知趣地穿街走巷时,盼春心切的我,一头扎进哈尔滨城郊的室内花卉市场,在花团簇拥的花中,选购了几盆色彩艳丽的四季海棠,抱回家中。
  
  这一簇簇的海棠花儿,在窗前,在桌畔,就像迎春的爆仗,等候点着。而悄然无声燃响它们的,便是阳光了。
  
  在开始的一周,它们在日光中心思通明地大炫姿容,开得火爆。粉色的比朝霞还要明丽,鹅黄柔嫩赛过柳芽,橘色的似乎通身流着蜜,火红的透着葡萄酒般的醇香,让人有啜饮的愿望。
  
  居室春意盈盈,叫人愉悦。每日晨起,我都做早课似的,先赏花儿。我喝一杯凉白开,也给它们灌上一点生水。也许是洒水频频的原因吧,十多天后,我发现粉色的四季海棠首要烂了根,花儿做了噩梦似的,花瓣边际浮现出黑边,像是生了黑眼圈。鹅黄的四季海棠叶片萎靡,花朵也蔫了。我认为它们缺乏营养,所以又浇花卉营养液。
  
  可不管我怎样款留,四季海棠去意已定,没有一盆不烂根的了,连三倒伏,那一团团花朵,自绝于芳华似的,香消玉殒。
  
  我只得清理了残花败叶,懊丧地将花盆摞起,扔在阳台一角。
  
  哈尔滨的春花,总算在四月中旬,次序敞开。先是迎春,接着是桃花、榆叶梅和樱花。李子树杏树和梨树,紧随其后开放,它们承担着坐果的任务,耽误不得。再之后开花的,便是蔷薇和满城的丁香了。当丁香花释放着浓郁的香气,把哈尔滨变成一座大大的香坊时,爱音乐的人就集合在松花江岸的斯大林公园了。拉手风琴和大提琴的,吹萨克斯和笛子的,莫不精神焕发,热情泛动。此刻的松花江漂荡着谢落的榆树钱,它们挤挤挨挨在一起,涌动着向前,如同在为这春天的旋律拍手。
  
  到了六七月,哈尔滨树上的花儿大都闭嘴了。不过没关系,树下的草本花卉依附着大地,众说纷纭地开了。园丁们培养的郁金香、芍药、牡丹、鸢尾、玫瑰、石竹、瓜叶菊、孔雀草、凤仙花等等,相同千娇百媚,争奇斗艳。仅仅赏这样的花儿,人得一副奴隶的姿势,蹲伏着与其相视,不似与木本花卉比肩对望来得惬意。
  
  但无论是树上仍是树下的花朵,在上一年都不如一盆野草带给我冷艳之感。
  
  我不是把曾记录了四季海棠花事的花盆,弃在阳台旮旯了吗?虽然花叶无踪迹了,可盆中残土犹存。暮春时分,一个午后,我去阳台晒衣服,无意间垂头,发现这摞花盆的最上一盆,有银线似的东西在亮光。我靠近一看,原来是一棵细若游丝的草,从干硬的土里飞出来了!它已生长了一段时日了吧,有半根筷子长了。由于是在板结如水泥般的土里坚强钻出来的,缺光少水,它看上去病恹恹的,单细不说,草色也极为暗淡。
  
  我想一棵草再折腾,也开不出花儿来,所以慨叹一番,浇了点水,算是善待了它,由它去了。
  
  那期间我忙于装饰新居,忙于外出开会,在家时虽也去阳台舀米取面,晾衣晒被,但哪会顾及一棵草的命运呢。它就在无人的旮旯中,挣扎着活。直到七月下旬我参与香港书展归来,清扫阳台时,才发现它已成了气候。盆中的野草不是一棵,而是七八棵了,它们彼此搀扶着,尽力,疏朗有致,绿意泛动。这盆百折不挠生长的野草,总算打动了我,我把它搬到卧室的南窗前,当花儿养起来。
  
  有了阳光的照顾,有了水的滋补,野草出落得比春花还要美丽。它们像一把插在笔筒的鹅毛笔,等待我书写着什么。有时我会朝它吹上一口气,看野草风情万种地起舞,将穿窗而入的阳光,也搅得乱了阵脚,窗前光影纷乱。还有时我会含上一口清水,“噗——”的一声,将清水喷射到野草上,看它似乎沐浴着朝露的容貌。我就这样与野草共呼吸,直到哈尔滨的菊花,在浓霜中耷拉下脑袋,一切野外的花儿,在冷风中折翼,我居室的野草,仍然自在舒展着婀娜的腰肢。它似乎知道我嫌它不能开花似的,竟然长出花茎,开出几株穗状的米粒似的花儿,如一面面耀眼的小旗子,宣示着它的春天。
  
  这盆蒸蒸日上的野草,直到年末,才呈颓势。先是开花的草茎,变得干瘦,落下草籽。跟着是花盆外缘的野草,朝圣般地爬行下身子。到了新年,野草大都枯黄,只要中心重生的草,仍是绿的。它就这样一边干枯一边生新芽,所以直到现在,这盆野草,仍然活着。
  
  当一个人的呼吸,与野草的呼吸交融在一起时,在风刀霜剑的背面,在凉薄而喧嚣的人间,安静与超然,慈祥与平缓,善与慈,爱与美,就会在不老的四季中,环绕在你的枝头,与你同在。